一、叶,纷飞
自己的时代,自己明白。图腾、谎言、真相,如何识破,如何厘清,是每个人自己的事。─龙应台
1949年,国民政府撤退来台,号称带了六十万大军的国民党,我想,或许,也带来了六十万个生离死别的故事。
在那个饥荒内战的年代,一个懵懂的14岁少年,告别父母,离开河北家乡,随着军队,一步一步的从芜湖走路到厦门,再从马祖辗转到了台湾。
他的每个步伐都很艰辛,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看着他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想着家乡的父母兄长和姐妹,天涯漂泊...他的心是凄苦的。
14岁,该是怎样懵懂的少年? 每次凝视爸爸,总会在心里这么想着。
当初跟着老蒋来台湾的60万(不包括撤退中途难以估计的死亡人数) 青少年,如今都已白发仓仓,风烛残年...。
「台湾只是你们暂时停留的地方,你们马上就能回到家乡,八路迟早会被我们消灭....。」
蒋介石的糖衣谎言,让几十万思念家乡的孩子信以为真,天真的期待国军统一共军的那一天...。
他们从少年等到壮年和中年,然后大半的岁月过去之后才慢慢明白:家乡,是再也回不去了。
绝望和撕裂的心碎思念蔓延他们大半个人生,长达半个世纪。
卡尔维诺的〈月光映照的银杏叶地毯〉结尾有一段话:「漫天飞舞的银杏叶的特征在于:事实上,在每一刻,每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出现在与其它叶子不同的高度,因此视觉感官所坐落的空洞而没有感觉的空间可以区分为一系列的连续平面,在每一平面,我们发现一小片叶子在旋转,而且只有单独的一片。」
突然明了那种静止和动感,特写与远距离同时存在;人受时间领会能力的局限,却仍然可以不向暴乱残酷的生命景观投降的意志。
书信,老歌,存放在身边大半辈子的旧照片...。
那些,是属于他们仅有且无价的纪念。
每每父亲因乡愁落泪,转身抹去泪痕的刹那,恍惚间,我似乎看见一个个自报姓名和身世籍贯的老人象个委屈的男孩在向历史诉苦,诉说着初到孤岛时的孤独脆弱。
这一切,是那么无谓,且无暇收束,却又如此清晰而熟悉。
二、我是漫天飞舞的落叶
世上没有拥有,只有存在,而这存在便是追求最后的呼吸和窒息。
─卡夫卡《箴言录》
前些日子,审视自己一步一步走过的道路,惊觉自己的人生一直没有计划过,只凭着感性和爱好自由的天性去选择。小学、初中、高中,这些是早已被安排好的,不需自己去计画。高中毕业之后,看一切问题就绝对化了,坚持和任性贯穿了那时的想法,天真的我,把一切想的过于简单。在和父母、兄长的争吵中执意来到大陆参加高考,执意要去北方上大学。
当时整个家庭蔓延着浓浓的火药味,有来自父亲的担心和母亲的不理解。
「你说说你毕业以后怎么办吧!你要是真的想去,爸爸也不拦你!只是你要想清楚,只要民进党在任的一天,你的学历就不会被承认,到时候你回来找工作就难了,你要为未来打算啊!」为了我的入学,已经戒烟的父亲,又抽起一支又一支的烟,我倔强的决定让他在好几个夜晚失眠、焦虑和担忧。
02年暑假,收到山东大学录取通知书,没有太多的欣喜,而是更多沉重。
这个在台北长大的女孩,从小就有乡愁,是父亲给她的!她想到的唯一落叶归根的最好方式,就是在那片她心里景仰已久的土地上大学,认识那些所谓的「北方人」。她想找回她遗落的那二十年没有受这片土地滋养的时光。很单纯很简单的盼望。
她是倔强的,她从来都鄙视台湾的那些哈韩哈日的小孩,觉得他(她)们极度浅薄。
岛上那些哈韩哈日的八十年代同龄人,对于「中国」有着很模糊的概念。主观的感觉那是不发达之地,对于她的大中国情结难以理解,只是冷嘲热讽的笑话她:「你哈大陆哦?真特别,酷!」然后用看异类的眼光看着她。
她从来不在意这些!只是在心底嘲笑那些人的可悲!数典忘祖的人,还能要求他(她)们什么?所以,她从来都不和那些人交心,因为发自内心而来的看轻。
她的父亲来自河北安新县,母亲则是台湾嘉义人。她知道自己的身世。
她总是印象深刻当父亲和阿妈(母亲的母亲,大陆北方叫做姥姥)勉强而尽力的说着闽南话的时候,身旁的母亲和哥哥的哈哈大笑。河北口音怎么努力也说不好闽南话,可是,她却知道那是父亲对长辈最真诚的一种孝顺。
因为父亲的慈爱和一生的乡愁,她自然而然的关心着那个社会,心系那片广大辽阔的土地。
从她懂事以来,她就很坚定的告诉自己,如果可以选择,她会回去那个本该属于她的土地,呼吸着父亲渴望了大半辈子的家乡气息。
存在,要先做出选择。
而她的选择,建构在父亲的理解上。连父亲都不可思议这个年纪和自己差距快半世纪的孩子,可以承d那么多自己的乡愁。父亲是欣慰的,也是不安的。
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没有心机又太过单纯,让她独自一人提着行李跨越海峡来到陌生的济南...。
父亲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三.理解是一股春天的暖流,所到之处,孤独的冰山分崩离析
如果你爱上了一朵生长在一颗星星上的花,那么夜间,你看着天空就感到甜蜜愉快。所有的星星上都好象开着花。─《小王子》
她一个人提着行李,满怀欣喜的来到从小向往的北方。虽然山东不是她的家乡,但对于山东人的好感由来已久。她听过父亲和她讲述过山东人的豪爽和仁义,她想去好好体会山东人的好,单纯的也想对山东人好。
她和所有同学一样,在山大的小树林里参与了新生报导。没想到早有新闻记者得到了今年会有个台湾学生入学的消息,正在小树林里等她出现。
报纸、电视报导了几天她的入学,走在校园里她很明显的感觉到注视和好奇。不熟悉却又大胆一点的人,初次见面,可以劈头就问她:「怎么会选择来大陆上学?为什么来山大?」在许多好奇和无法理解的问和答中,她回答同样问题的次数难以估量。
甚至有直白一点的人热心却又率直地泼她冷水:「你真傻!俺们还想去台湾上大学呢!你竟然过来这里...。...」
对于同学的不解她不多做解释,那浇不灭她的热情。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和同学坦诚以待,交心、大方、爽快。熟悉她的人都说她根本就是北方人;她那身高、她那爽朗的大声笑、她的心无城府...。
她很快的和同学打成一片。她毫不淑女,但是绝对是侠女,是可以为了朋友两肋插刀的那种性格。
她幸福的沐浴在这种友情里面,那是在台湾没有得到过的。因为,同年纪的他们,对于自己所感知的,都有着相同的理解。她把这种理解定义为精神共鸣,难能可贵。
她喜欢和她的同学交流,交流的不是学业,而是对待人生的态度,交流彼此喜好的亮点,然后心有戚戚焉的会心一笑。
她也有很多哥儿们,都很帅,可是她却一直觉得他们是兄弟,和他们铁一样的友情,令她从没有异样的感觉,只是把捉弄他们当成生活里的小小乐趣,乐此不疲。
她喜欢上网,南京大学bbs是她常去的地方。源自于对南京的眷恋。她不知道如何言说这种情绪...。
初次去南京就有熟悉亲近的感觉,身体里每个细胞每个毛孔都体会得到欣喜。然后,漫步到中山陵,才恍然明白,那里有着太多太多熟悉的记忆。那里有着她从小在岛上上学时每天升旗会唱的中华民国国歌的歌词,那里有着她熟悉的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她不可思议在和国民党不同政体的另一个地域里面,仍然保存着这些东西。
在中山陵里,她激动,又平静...。
对于南京的喜欢,不言而喻。
在南大bbs认识的南大朋友,总是热情招待她,让她觉得每次去南京就像“回家“。呵!她不止一次的和她身边的朋友说:「南京呀!就是我们的首都,我期望以后可以定居在这里...」她的朋友们听到她说出这种「特殊言论」都开怀大笑,然后坏坏的表情开玩笑警告她:「呵呵,你的言论很反动哦!」
于是,每个学期去南京,变成一种仪式,可以称做一种:「首都情结」,这是大陆朋友无法理解的情怀。
她把学生证上的乘车点,写成了南京。自此以后,学生证上注明了:济南-南京,家庭住址依然写着台湾省台北市。要是遇上列车员查票,她还理直气壮:「难道我该写台北吗?火车可以开去台北?」
遇上她,列车员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最后还是不难为她。
一个在大陆求学的台湾女生的感人文章